感受恐懼
April 7th, 2010我並不是多麼膽大的人,卻時時會由著性子做出些驚人之舉,自然便有些稀奇古怪的遭遇,還實實在在感受過一次巨大的“恐懼”。
年少時,我懵懂任性桀驁無畏,總愛堅持自己少不更事的的固執,放任青春的驕橫隨意唯我的個性。記得十六歲那年初夏,學校有一次放假,我到山坳一遠方親戚家玩耍。第二天下午陽光燦爛,田垠地頭山腳路邊的梔子花開得正旺,碧綠的葉襯著潔白的花滿眼的翠白,沁人的花香芬芳撲鼻,蜂飛蝶舞藍天白雲,清新美麗的大自然充滿生機。
我開心地在山坡上採摘著梔子花,花樹不高很輕易就採擷了一大束,喜出望外如獲至寶的我,突然很想把這份喜悅帶回家和父母姊妹分享。意已決,便急不可待想趕回十幾里外縣城的家,親戚不同意,說隔天趕集送我回去。歸心似箭的我趁親戚不備,收拾好自己的東西悄悄出了門。
通往縣城有兩條路,一條是盤山公路,較遠,須走一截小路到公路邊擋便車,如果運氣不好攔不上順風車,最終還得步行三個多小時方能到達;一條是直接穿越山林,蜿蜒曲折的石板小徑,曾和大人們一起走過,步行一個多小時就能到家。我不想低聲下氣在馬路上攔車求人,便選擇走小路抄近道。正值午後四點,太陽高高地掛在天空,這讓我充滿信心在天黑前到家。
行走在崎嶇的鄉村小道,手中的梔子花束隨著我的步伐,一路瀰漫著清香。山里的村莊相距較遠,路上沒有什麼人煙。四周靜謐,唯有山澗潺潺的小溪,偶爾或清脆或低啾的鳥鳴,以及踩踏在青石板路上發出的聲響,打破著山林的靜寂。時遠時近蔥鬱的青山,叢林裡窸窸窣窣竄來竄去的小動物,讓我感到神秘又好奇。心情愉悅我邊走邊哼唱著歌曲,歌聲在空谷繚繞,久久不寂。蜿蜒的小道居高臨下,青松翠柏涓涓溪流盡收眼底,植物花草的氣息和清新純淨的空氣讓我心曠神怡。
邊走邊欣賞著美景,不知不覺太陽悄悄西隱,天色轉為灰白。偶爾在窄窄的路上,會避讓一二個滿身泥污牽著耕牛歸家的農人。山坳村莊瓦房頂上的煙囪,開始慢慢飄散出裊裊的炊煙。腳一陣陣發熱和疼痛,夕陽西下讓我不敢懈怠,我加快了步子。
估計行了一半多的路程,一陣犬吠提醒我前方有人家。遠遠看見村頭蔥籠的竹林下站著一個人,似乎是個老人;他頭上包著白頭巾,黑衣黑褲,腰上紮一條草繩,雙手交插在袖籠,一動不動地站著。我只管走我的路,距他十來米時我下意識抬頭看了看。那是一張什麼臉喲,黑黝黝的還泛著淡淡的綠色。因為顏色太深,我看不清他的五官,更別說他的表情。感覺他也正盯著我,宛若芒刺在身我有些發怵,他肯定患有什麼病,我思忖著疾步走了過去。
拐過一個彎,爬上一個坡,村莊的雞鳴狗叫漸漸聽不見了。看看手中馥郁嬌豔的梔子花,我長長吁了一口氣。這時,天近薄暮,兩旁的青山呈現出黛色,微風輕拂,林中的樹忽左忽右地擺動,竹葉、樹葉、菜葉隨風摩娑出不同的聲響。被驚起的烏鴉怪叫著衝進密林,草叢中的青蛙時不時從我面前扑騰躍過。
突然,蹦、蹦、蹦,遠處傳來沉悶的響聲。循聲望去,迎面拾級而來一清瘦老者,他右手拄一根長長的拐杖,拐杖一定鑲嵌著金屬似乎很沉,拄在石板上發出厚重的聲音,在山林中迴旋。越來越近,我看到了他花白的頭髮和長長的鬍鬚,奇怪的是這麼熱的天,他竟然穿著一件藍布長衫。他是唱戲的?不像!沒有戲班和道具;難道他是瘋子?可衣服潔淨,神態也沒什麼異樣。看著他拄著拐杖慢悠悠地走來,我有片刻時空錯亂的迷離。
狹窄的石板路,我側身恭敬地讓著老者。錯身的剎那,他突然伸手抓住我手中的花,我猝不及防驚愕地抬起頭;一張滿是皺紋的臉面無表情地對著我,耷拉眼皮下深陷著兩隻混濁的眼睛,如死魚般翻著白眼向我透著寒光,一翕一合乾癟的口中冷冷地冒出:“你是那裡的人?”
我試圖拉回花束,卻感覺對方更為有力。心疼地看著嬌豔的花兒,被那隻青筋突凸蒼老枯槁的手緊緊地抓著,我語無倫次結結巴巴地說,“這花——是在我親戚家采的!”
“到處亂跑,小心我打你!”老頭頓頓右手的拐杖,眼睛射出陰森森的光芒,惡狠狠的聲音讓我如雷電擊。四周空無一人,一種前所未有巨大的恐懼攫住我的心。 “你要,你拿去好了!”我鬆開拿花的手猛地竄了出去,發瘋似地向前奔跑,風在耳邊嗚嗚地響,坎坷不平的路絆得我踉踉蹌蹌,差點踩翻石板險些跌倒。心劇烈地跳著,似乎要蹦出來一般,汗水和著淚水在臉上悄無聲息地流淌。我慌不擇路亡命地奔跑,不知跑了多久,當確定那怪老頭沒有追來,渾身顫抖大汗淋漓的我才停下來急促地喘息。
此刻,彎月已悄然掛於天際。夜幕把白天美麗的景物,全幻化成鬼影,正張牙舞爪詭異地窺探著我。藉著暗淡的月色,發現前方又是一段很長的石級陡坡,我強打起精神,慢慢移動著步子。路邊石壁有一尊被人供奉著的無頭觀音,脖子上繫著的紅帶子怪怪地飄起,就像剛被砍了頭汩汩冒著血液。一陣冷風,燭台上點燃的香燭,被吹得忽明忽暗,跳動著魑魅的陰影。貓頭鷹藏匿在暗處咕咕亂叫,蟲鳴、蛙叫、風聲交織在一起。我打了個寒噤,虛脫的身體突然迸發出異樣的力量,我一躍而起拚力做最後的衝刺。
害怕、無助、委屈讓我一邊跑一邊放聲大哭,撕心裂肺的哭聲很響,傳得很遠。我突然發現,大哭竟能讓我少些難過和緊張,我越發聲嘶力竭地嚎啕。當我精疲力盡跪坐在地上,實在沒有力量挪動痙攣的雙腳,抬頭剎那發現前面一片燈火輝煌,我知道我終於到了!
當我跌跌撞撞煞白著臉,軟綿綿撲進正在家門口張望的母親懷裡,才知道親戚發現我悄悄走後,沒追上我便托進城的司機捎信到我家,親人們已經焦急等待我許久。我慘白著臉泣不成聲斷斷續續訴說著,母親把爸爸、哥哥、姐姐罵了個遍,責怪他們沒把我照看好。在親人的撫慰下我慢慢恢復了平靜,家裡的美食也為我身體補充了能量。
大家圍坐在一起分析,說從那個怪老頭的裝束來看,他可能是個精神有些錯亂守舊的人。或許根深蒂固的封建思想,讓他不願接受新生事物,更容不得女孩子拋頭露面和張揚,女孩獨自在山林穿行更是不可思議大逆不道。
最後大家一致批評我太過任性,不允許我在單獨出遠門。我低著頭越想越後怕,如果那怪老頭是精神病人,真的施我一鐵杖,說不定我已冤死在深山野林,成為荒野的遊魂。
這件事之後,我的任性有所收斂。在慢慢成長中漸漸懂得,世界既繽紛精彩也蘊藏著千奇百怪,一意孤行好勝倔強是一種幼稚和魯莽,凡事三思而後行,正確地判斷事物,避免不必要的挫折和傷害是一種成熟也是一種智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