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鬼
Thursday, April 17th, 2008放暑假了,立夏就像一頭卸了軛的牛崽,一天到晚在外瘋跑。今天偷摘了東家的黃瓜,明朝踩壞了西家的菜地,告狀的人踏破了門檻,聽得家裡人的耳朵起了繭,要拿立夏問罪。他人長得像鬼精,那腰不夠一把抓的。跑起來卻飛快,槍子兒也攆不上。爹娘和爺都在生產隊裡掙工分,忙得像鞭打的陀螺──團團轉。家裡只有一個裹著小腳的奶,走路一步三搖像風吹的草,壓根管不住野慣了的立夏。於是全家人核計,把他送到外婆家去消夏。
聽說又要送自己去外婆家,立夏一蹦三尺高。立夏頂喜歡到外婆家去。這不僅因為外婆家的吃食要比家裡好,還因為逗得外公興頭上來,還可以得到幾個賞錢。到合作商店去買二踢腳的爆仗玩,“砰──啪﹗”一蹦半天高。如果賞錢多一點,還可以買塑膠的手槍玩,灌滿水將那機關一按,那水就像拉小便一樣射出去老遠,射人一射一個準。如果爬到山上往下看,還可以看到汽車,烏龜殼似地在馬路上爬得飛快,屁股後頭一溜煙。而頂頂重要的還是外婆那裡緊傍松蔭溪。那溪可大了,家裡的山坑同它比起來,只能算孫子。在溪裡可以抓到魚,渾身溜光發亮,養在水缸裡十天半月死不了,可好玩了。這次到外婆家,魚是一定要去抓的,跟水兵一道去。
水兵是立夏舅的兒子,今年十歲。舅出生在娘的前面,早年考上了上海的一所大學,後來在上海成了家,落了腳。舅一脈單傳,膝下只有水兵一根獨苗。雖然嬌生,爹娘卻不想慣養。今年一放暑假,就把水兵送回臨溪,過一過山裡人的生活,煞一煞他的嬌氣。
水兵從大城市一下子流放到山疙瘩裡,耳邊聽不到大城市的喧鬧,眼前看到的除了山還是山,尤其是失去了往日的小哥兒們,又沒有結識臨溪的三朋四友,一時苦悶得緊。纏著老兩口,鬧著要回上海去。吵得老兩口吃不下飯,睡不穩覺。正在山窮水盡之際,突然柳暗花明起來。原來老兩口不約而同地想起了立夏。於是托人捎了個口信到了立夏家,讓立夏去陪一陪那上海來的小祖宗。家裡人正愁管不住這野小子,又想讓立夏從水兵那裡學些城裡人的規矩。於是打點行裝,老爹親自出馬,押解立夏到臨溪脫胎換骨。
“我們抓魚去吧﹗”一天下午,趁著外公、外婆都不在家,立夏用半生不熟的國語對水兵說。
“好的。”水兵說著,拉起立夏就向溪邊跑去。
水兵玩別的挺有能耐,抓魚就不行了。立夏只好手把著手教他。水兵學得挺快,一時半刻不到就學會了。但是學會了技術是一碼事,抓住抓不住魚是另一碼事。今天的魚好像有意跟這一胖一瘦的師徒兩個作對,明明看見它被巴掌聲嚇得鑽了石頭縫,用手去摸,卻是連魚尾巴也沒碰到。抓了半天,連條魚孫子也沒抓著。毒辣辣的日頭卻把他們晒得頭上冒汗,身上起痱子。衣裳的後背濕了一大片。
“儂游水否?”水兵耐不住悶人的熱,開言說道。見立夏半天回應不過來,他又用國語一字一頓地說︰“我──們──下──河──游──水──行──嗎?”
“這──”望著那幾丈寬的河面,發綠的溪水,立夏犯了愁。
“你到底游不游水?”水兵扯了一下立夏的衣裳,又問了一句。
“我──怕。”立夏怯生生地說。
“怕什麼?”
“大溪裡有水鬼,會拉人。”
“誰說的?”
“我奶。”
“那是迷信。別信他﹗”
“不聽老人言,吃虧在眼前。”立夏搬出一句土話,為自己不敢下水開脫。
見請不動立夏這尊神,水兵只好一個人去玩了。只見他脫去衣褲,露出一身雪白滾圓的肉。一條褲衩套在屁股上,白裡透著紅,更添幾分好看。
水兵脫去衣服,施了幾路花拳繡腿,就撲入水中去了。只見他一下子沈入水底。就在立夏為他捏著一把汗時,他又突地從水裡鑽了出來。一會趴在水面游上一陣,好似青蛙在水裡;一會躺在水上浮上一氣,活象魚兒翻了白。看得立夏一陣陣心痒,手腳也不由自主地隨著舞動了起來。彷彿回到了家裡的山坑,回到了一起玩耍的小伙伴身邊。
“我能浮起來了﹗我能浮起來了﹗”和尚高聲叫了起來,叫聲中透著得意。立夏和大毛朝他那邊看去,只見他雙手扳牢大石頭,讓兩只腳浮出水面,狗蹶後腿似地亂踢騰一陣,濺起一片白花花的水沫。然後雙手一放,手腳亂晃了一陣,就沈入水中去了。過一會,他的頭又從水裡露了出來。山坑的水淺,淹不死人的。
“你們聽,有人在叫﹗”還是立夏耳朵靈,一點叫聲也讓他聽到了。三個人豎起耳朵仔細聽,是個女人拖著長聲在叫︰“大──毛﹗大──毛﹗你死到那搭去了?”
“不好,我娘找來了﹗”大毛一下子像晒蔫了的黃瓜,急得快要哭了。
村裡女人中流傳著一個說法︰山坑裡的水不比溪裡的,特涼。在山坑水裡泡長久了,會得一種黃胖病,不死不活地折磨人。因此,女人們一律不準自己的孩子去山坑玩水。立夏他們要玩水只好偷偷地玩,瞞過家裡家外的一切人。一旦被家裡人發現,那可就慘了。先是動大刑,扒光全身的衣裳,用竹枝猛力抽打。一竹枝下去,就是幾條血印,直打到背上爬滿血印,活象花斑蛇。這還不算狠,最狠的還是在打傷的背上再涂上鹽鹵水,雖沒有背脫一層皮,光那鑽心的疼痛就要了你的命。受刑過後,還得跪著立下軍令狀︰保證以後不再玩水,再玩水甘當死罪。這才得以赦免。立夏他們雖然沒有受過這重刑,但光是聽大人們這么說,也一陣陣心驚肉跳,皮兒發緊。
“怎么辦,怎么辦啊?”大毛急得抓住了和尚的光膀子。
“快藏起來﹗”還是和尚鬼點子多。藏什麼地方呢?真是天無絕人之路,和尚發現十步開外有一叢茂密的柳樹。三個人急急如過街老鼠,一頭竄入柳樹叢。
“我的衣裳還放在外面。”大毛說著,就要鑽出柳樹叢。和尚一把抓住了他,壓低聲音說︰“別動﹗”於是他們便蹲下來,連大氣也不敢出。
“吱──呀﹗吱──呀﹗”一只討厭的知了在他們頭頂上叫了起來,好像在說︰“躲在這裡呀﹗躲在這裡呀﹗”立夏抓起一塊小石子,想把它趕跑。和尚用目光制止了他。
一陣涼風吹來,柳條兒動了,掃在他們赤裸的身上,痒痒的。立夏忍不住要笑,但不敢笑出聲來。
“我冷。”大毛低聲說了一句。聽他這么一說,立夏也覺得冷了起來。他偷眼看了看和尚,他肚臍下面的“蠶蛹”也怕冷似地縮成一團,躲藏在大腿縫裡。“格格格格﹗”還可以聽見大毛上下牙的打架聲。再看一看自己身上,拔過毛的雞皮似地,冒出了斑斑點點。
那女人的叫聲到柳叢邊停止了。他們三個人使勁撐住下巴,不讓牙齒發出聲響。耳邊傳來了沉重的腳步聲,還可以聽到牛樣的喘氣聲。一聲聲催命似地,壓得三個人快要斷了氣。過了一會,腳步聲沒有了,喘氣聲也聽不到了。大毛還記掛著他的衣裳,趁和尚和立夏不注意,一頭鑽出了柳樹叢。
“我的衣裳不見了﹗嗚嗚,我的衣裳……”忽然傳來了大毛的哭聲,接著就是一個女人的聲音︰“這下看你還往哪兒跑?看你還逃出來玩水不?說,是哪一個催命鬼把你喚出來的?”是大毛娘的聲音﹗立夏一下子就聽了個真。他怕得全身發抖,因為今天大毛本來要在家裡做暑假作業,是和尚叫立夏去把他拉出來的。要是大毛把自己供出來,大毛娘再到娘的面前一告狀,那就完了﹗立夏看了看和尚,倒像沒他的事似的。上天保佑,大毛不要把我供出來。真的要供出來,就讓他舌頭上生瘡。這是玩水之前咱們拉鉤時說的。立夏想。
“說不說?”
“啪﹗啪﹗”不用說,一定是竹枝打在光背上了。大毛可是好樣的,就沒聽他吭一聲。和尚朝立夏豎起了大拇指。
“你們不要以為躲起來就沒事了,躲過了初一躲不過十五。把我家大毛拉出來玩水,我早晚有一天要告到你們爹娘那裡去。”真是活見鬼,她連自家大毛都管不住,還要來管別人?你要告就告去吧﹗只要你不怕舌頭生疔。想到這裡,立夏一點都不怕了。
“你去玩水了。你不要命了?”立夏一踏進家門,就被他休工在家的娘抓住了。
“沒有﹗”立夏一口咬定說。
“沒有?你的頭髮怎么是濕的?”
這下立夏曉得壞事了。為什麼不再等一會,把頭髮晾干再回來呢?
“去玩水了還要抵賴,今天我饒不了你。”立夏娘越想越氣,轉身去拿竹枝。立夏要拔步開溜,被他娘一把抓住了。
“日日有人把狀告上門來,我早就想給你點厲害瞧瞧。看來你的賊皮發痒了,待我來給你搔搔痒。”娘說著,一把扒下立夏的褲衩,對著他的光屁股,咬著牙,下死勁抽打起來。
“哎呀,痛死了﹗”立夏殺豬般嚎叫了起來。
坐在一旁看熱鬧的奶見情形不對,生怕打出人命,踮著小腳一搖一搖過來,把娘的手架住了。“說,以後還去玩水不?還去偷黃瓜不?還去蹧蹋菜地不?”娘的火氣還沒有平息,虎著臉問道。
“快跟娘認個錯,說下次不干了。”奶也在一旁勸道。
誰知立夏偏不曉得好歹,咬緊牙關做悶嘴葫蘆。於是又一陣竹枝,急雨般地落到他的光屁股上。
立夏干脆連痛也不喊了。說實在的,他娘那竹枝抽在屁股上並不怎么痛,開頭他只不過是叫得凶一點罷了。難怪大毛挨打時沒叫喚。就這么打幾下沒什麼的。水還是要玩。大毛媽太會找了,明天不叫他了,只同和尚兩個人去。
“昨天你娘打你痛不痛?”第二天玩水時,立夏問和尚。
“我娘沒打我呀﹗”和尚說。
“怎么,你娘不曉得你玩過水?”
“鬼才曉得呢﹗”和尚說著,一個猛子扎到水裡去了。然後探出頭來搖了搖,那水珠便從他的光頭上飛出,濺了立夏一臉。
“怎么樣?”和尚抹了一把臉上的水,瞇著眼問立夏,一副神氣的樣子。
“我也會﹗”立夏擦了擦臉上的水說。
“你來﹗”
“來就來﹗”於是,立夏也像和尚一樣鑽入水中,在水中停留的時間還要長。當他探出頭來時,那濕漉漉的長頭髮緊貼在額頭上,把眼睛也遮住了。他用力搖頭,那水珠還一個勁地往下掉。“這該死的頭髮﹗”立夏心裡罵道。突然想起昨天的挨打也是它惹的禍。要是沒有這頭髮……他羨慕起和尚的光頭來了。
“給我推光頭吧﹗像和尚那樣。”瘸腿師傅再來剃頭時,立夏這樣對他說。
這時,立夏習慣地摸了摸前幾天剛推過的光頭,摸到了一手的汗。太熱了﹗看水兵在水裡玩得倒痛快,真想跳下去和他一道玩。不行﹗被水鬼拉住怎么辦?不和的。水兵不是玩得挺好嗎?就怕被外婆曉得,告訴娘,那我就別想再到外婆這裡來了。
水兵向立夏身邊游過來,漸漸地站在水中了。“下來吧﹗挺好玩的。”“不,太深了。”“那我們就在淺一點的地方玩。就這么一點點深。”真的,那水才沒到水兵的肚臍眼,村裡的山坑不也這樣深嗎?怕什麼?但,外婆會不會曉得?正在他拿不定主意的時候,水兵向他發起了進攻,潑了他一身的水。立夏像落水狗似地抖了半天毛,那衣裳還是濕。反正濕都濕了,就下去玩一會吧﹗就一會兒。於是他脫去布衫,往下脫褲衩時,水兵卻拍手叫了起來︰“沒羞﹗沒羞﹗光屁股﹗” 立夏被叫得慌了神,抓住褲衩穿也不是,脫也不是。又一想︰在家裡玩水時不也是光屁股的嗎?看邊上沒有人,他三下五除二脫去褲衩,撲入水中。
“你會仰泳嗎?”水兵問。
立夏搖了搖頭。別說仰天游,就幾下狗扒也是前幾天才學會的。
“我教你。”水兵像個耐心的師傅,教給立夏如何使動手腳,如何吸氣吐氣,邊講邊做給立夏看。立夏肚皮朝天躺下去,水兵托住他的頭。正要使動手腳,不提防水兵動了一下他的“蠶蛹”,他心一慌,就沉了下去,“咕嚕咕嚕”地喝了好幾口。
“嘻嘻嘻嘻﹗”水兵捂著嘴直樂。
立夏賭起了氣︰“不跟你玩了。”
水兵忙拉住他,向他賠了不是,並保證說在作弄立夏,就是小狗,去吃大便。立夏這才消了氣,一心一意地學了起來。沒過多久就學會了仰天游。他那得意就別提了︰回去在和尚大毛面前露一手,管保讓他們大吃一驚。
“我們上去吧?”水兵大概玩膩了。
“再玩一下。”
“那我不等你了。”水兵說著,向立夏扮了一個鬼臉,便上了岸。
立夏又痛痛快快地玩了個夠,才爬上岸。一看,糟糕﹗衣裳不見了。
“快來看光屁股呀﹗快來看呀﹗”水兵站在岸上大聲叫著,手裡捧著立夏的衣裳。應聲跑來了幾個小姑娘,眼睛烏珠一動不動地看著光屁股的立夏。立夏不管三七廿一,沖上去便奪衣裳。水兵卻把衣裳遞到他的手裡。他拿起褲衩就往腿上套,拉上來一看,後面的口袋跑到前面來了。他恨死了水兵︰你不要拿我尋開心,等下有你好果子吃。要是外婆看到你這濕淋淋的褲衩,一頓竹枝夠你吃個飽。
“水兵﹗水──兵﹗”正好,外婆尋來了。水兵拉起立夏就跑。立夏像一根木樁釘在那裡。他想看著水兵被外婆用竹枝抽打。“快走哇﹗”水兵使勁拽了他一把,他才不情願地跟著跑了起來。
奇怪﹗水兵竟迎著外婆跑去。這時立夏的腳真的邁不動了。
外婆朝他們走來,口中不停地嘮叨︰“我出去才一會,你兩個就沒了影。我估摸是逃出來玩水了。果然沒錯。”
立夏對水兵直眨眼,想讓他別招供。誰知水兵偏不打自招︰“奶奶,我教他仰泳了。他學得可快了。”聽得立夏一陣陣頭皮發緊。
沒想到外婆聽了水兵的招供,只是笑了笑,滿臉是溝溝道道。她摸著立夏的光頭說︰“玩得餓了吧?我給你們煮好了雞蛋,快回去吃吧﹗”又轉身看著水兵︰“看,褲衩都濕了,快回去換一換。”
晚上,立夏一定要和外婆、水兵三人合罩一頂蚊帳。左邊臥著水兵,右邊躺著立夏,外婆夾在中間,搖著芭蕉扇,哼起催眠曲。水兵一會兒就扯起了輕微的鼾聲。立夏卻老是合不上眼,頭腦裡總是記掛著日間玩水的事。
“外婆,那溪裡真的有水鬼嗎?”他問。
“傻孩子,那是大人跟你們小孩子鬧著玩的。你怎么就拿著棒槌當了針(真)呢?”
“那麼,在大溪裡游水不會淹死人了?”
“那也說不準。不過,淹死人總歸是罕見的。”
“我奶說溪裡有水鬼,她怎么騙人?”
見這孩子纏個沒完沒了,外婆不耐煩了。她拍了一下立夏的光頭說︰“不早了,睡吧﹗”
躺在外婆的側旁,伴著芭蕉扇帶來的涼風,立夏不久就入了睡。突然,有兩個人活蹦亂跳著向他跑來。到身旁一看,這不是和尚和大毛嗎?他們來作甚? “聽說你跟表哥學了好幾手,能不能教教我?”和尚開口說話。怎么我跟水兵學游水的事他們也曉得了?“教教我吧,立夏哥﹗”那是大毛在扯自己的衣裳。“好,我今天就收下你們兩個徒弟。”立夏一下子男子漢起來,竟忘了自己還只有從水兵那裡搬來的半拉子貨色。於是三個人手拉手來到了溪邊,一絲不掛地下了水。可是不曉得中了什麼邪,不要說和尚、大毛,就是立夏自己也像身上掛了秤砣,怎么也浮不起來。正在為難,突見水中鑽出一個人來,面色青灰,頭髮蓬亂,卻有著一身細皮白肉。“水鬼﹗”和尚大毛失聲叫道。那“水鬼”見了人並不害怕,卻用一種變了調的嗓言慢慢開言說道︰“你們三個小鬼不是要學游水嗎?我來教你們。” “你是誰?”立夏大著膽子問道。那人卻不回答,對著三人吹了一口氣,三個人便像豬尿泡打足了氣,輕飄飄地在水裡浮了起來。漂啊漂的,真舒服﹗那“水鬼”在旁邊看著,咧著嘴直樂。
等到三個人在水裡玩了個夠,游到“水鬼”旁邊,要行拜師禮時,那“水鬼”卻不慌不忙地扯破了自己的面皮。這一下,立夏可傻了眼︰這不是水兵嗎?